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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来者生生不息!

——深切怀念50年来先后去世的亲人,我们将继续努力奋斗

 
 
 

日志

 
 

张幺姐(1988年作)  

2010-08-06 17:30:22|  分类: 家族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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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幺姐

今年春节回乡度岁,听说张幺姐已在两月前去世了,我虽然早就知道她病情严重,但忽然听说她去世了,仍不禁悲从中来。

张幺姐的本名我至今都不知道,惭愧。她之所以成为我的姐,是因为她年少时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流落街头,我们家收养了她,我爷爷还特地给她取名“巧云”。她很勤劳,不肯闲着,就承担了我们的一些家务,买菜洗衣类的。那是民国年间的事,后来习惯把那段时间称为“万恶的旧社会”,事实上那可能是张幺姐一生最快乐的时光。1950年,我父母为他物色了一个对象,送她出嫁。我们那位姐夫叫刘永新(或刘远新),我们叫他刘大哥,巴营乡人,身强力壮魁梧英俊,为人很不错。那以后,张幺姐一直把我家当成了娘家,每年我妈妈过生日,哪怕风吹雨打,她都要从60里外的山区徒步赶来拜寿,说:“不要忘记了是哪个把我养大的”。她的孩子也就叫我七舅,虽然和我年龄很接近。

张幺姐的样子不好看,眼睛小且无光彩,脸色黑且多皱纹,但是忠厚朴实的笑容却永远挂在脸上,使人想象不出她发怒的样子。30多年里,她不知到我家来过多少次了,除了白发和皱纹的渐渐增多,她的装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头上包着厚厚的布帕子,身上是斜扣的中式布衣,背着一个小圆背篼,里面放着沾满泥土的红苕或黄澄澄的豆子之类的东西。

记不清楚是哪一年了,大约是“四清”那年吧,我还在上小学,那段时间父母的情绪不大好,下班回家总是忧心忡忡,好像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姐弟五人年龄都还小,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一天,张幺姐忽然来了,老实说,那时我和她并没有多少感情,因为我还不懂事,只是觉得她来了准能把灶房的火烧好。那年月我家还是以木柴做燃料,烧起火来满灶房都是烟。果然,煮晚饭时,我正为烧不旺火发愁,她坐到我身边用火钳把灶窝一掏,火便旺了。她边掏火边对我说:“七舅(她习惯跟着孩子这样称呼我),人要忠心,火要空心,中间掏空了就肯燃”。“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八个字从此就牢牢地印在我心中,此后二十多年,常以此自省,未尝一日忘之。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做完家庭作业便睡了,张幺姐却睡得很晚,她与我父母谈了很久很久。谈话的内容我们不知道,只是感觉到,自从张幺姐那次来后,父母的情绪就渐渐有了好转。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来,“工作组”一定要父母交代解放前“残酷剥削压迫”张幺姐的事情,不然就不让过关。“工作组”派出最有斗争经验的人去张幺姐家搞材料,鼓励张幺姐站出来控诉我父母的“罪行”。那时正是“忆苦”专家大量涌现的时候,张幺姐这样一个道地的“贫下中农”只要往台上一站,喊几句口号,装模作样地干哭一场,是不愁出不了名的。但是,张幺姐没有这样做,她对“工作组”说:“人要忠心,火要空心。我是他们养大的,不能黑了心去冤枉好人。那几年他们待我多好啊,哪里让我饿过冷过,吃饭都是同坐一桌,一年几套衣服,还给我办陪奁”。“工作组”要她在预先写好的一份材料上按手印,她一字不识,就叫上小学的大儿子念给她听,大儿子叫刘太福,乳名“牤子”,“牤子”认得一些字,结结巴巴地读了出来,张幺姐听出了材料的大意,便无论如何也不肯按手印。工作组对她百般启发,均不奏效,怏怏而去。张幺姐当天即疾走60里山路来到我家“通风报信”,使父母悬着的心放下了。当时她只要不讲天良,乱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家的祸福,那次可怕的运动,我县仅在一月内就逼死了97人,经历过那种红色恐怖的人,一定相信这不是夸张。

啊,张幺姐,“人要忠心,火要空心”,你是好样的!

我母亲在“大跃进”时不幸积劳成疾,以致卧病三年,当母亲从重庆歌乐山结核病医院走出来时,已经失去了七根肋骨,脊柱倾斜了,然而,她弯曲的脊梁上,依然承担着家庭的重负,工作的压力,以及社会上一些不应有的歧视。当时母亲才三十多岁,医生断定她活不了多久,需要很好的加强营养。可是营养谈何容易,三年饥荒百业凋敝,一月的工资还买不到一只母鸡。母亲只能挺起弯曲的脊梁,逆来顺受勉强度日。这时父亲经常被派到乡下去工作,很久都不让回家。有时匆匆回家看看,还会挨批评。一次,父亲因公外出,冒着风雨在三汇乡的山道上奔走,不小心在泥泞的陡坡上摔倒,滚进冰凉的水田里,致大腿骨折,由于山区人迹罕至,父亲孤独无助,竟在水田里泡了很久,致使伤情加重。那时我家的日子真难过呀,至今想起犹令人鼻酸。张幺姐知道了父母的病况,每每独自垂泪,那时农村连草根树皮都吃上了,她拖着几个孩子,生活相当艰难,但她却把鸡蛋留给了我父母。鸡蛋在当时是令多少人垂涎三尺的奢侈品啊。她养了两只母鸡,生的蛋一个不吃,全部存放着,连小女儿要吃一个也不给。夏天气温高鸡蛋容易变质,她就把鸡蛋放在屋后石崖下一块清凉湿润的石板上,再用一口大瓦缸扣上,过几天检查一次,就用这样的办法把鸡蛋保护好,然后送进城来,这是何等感人。而且,在“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的时代,有一个“贫下中农”出入于我家,其意义恐怕比鸡蛋本身还要重要。

啊,张幺姐,“人要忠心,火要空心”,你是好样的!

张幺姐“翻身做主”后到底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呢?这真是个令人痛心的问题,我只知道,二十多年里,她家的粮仓大部分时间是空着的。由于生计维艰,她最疼爱的小女儿还未成年便跑到湖北嫁人了,据说那里能吃上白米饭,这真是揪走了她心头的肉(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她没告诉我们,怕我们阻拦)。刘大哥是五十年代“最可爱的人”——从上甘岭生还的志愿军战士,为了给三个儿子修房子,被迫半夜去山崖上砍树,黑暗中失足摔下山谷痛得半死,既不能动,又不敢叫,在山谷里冻了一晚上,天亮后才被家人找到。房子终于修好,老两口的骨髓也快榨干了。生活的重负与折磨终于使张幺姐病倒,吃了些民间单方也没有用。有人说张幺姐的病要用苦练子树皮做药,那次刘大哥进城,就带了一把锋利的柴刀,回家时就沿路去山坡上找苦练子树,60里山路,总能找到苦练子树吧。我弟弟说,电影里面那些爱情哪有刘大哥这么感人,为了给张幺姐治病,手持一把柴刀走60里山路去找苦练子树。但是,张幺姐的病还是没有好转,到后来就完全不能走动了。白天家人上坡干活,她就独自躺在床上,有时很艰难的一寸一寸地挪到门槛边上,向着远方遥望。她在望什么呢?在想什么呢?是否在遥望着娘家,回想她的少女时代?临终之夜,她出奇的平静,她的临终遗言也出奇的平淡,她对刘大哥说:“那只花母鸡害瘟症了,要给它喂药”,然后安然入睡。半夜里刘大哥醒来,发现张幺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她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啊,张幺姐,你就这样去了,可你留下的话“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和你忠厚朴实的笑容却永远印在我们心里,在我写这篇文章时,又看见你向我迎面走来,你头上包着厚厚的布帕子,身上是斜扣的中式布衣,背着一个小圆背篼------,张幺姐,这是你吗?你的亡灵还在记挂着我们吗?啊,张幺姐,你就在大地的怀抱里安息吧,你与大地同在。

 

 

 

                19881024日夜11点于四川大学干训楼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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