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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来者生生不息!

——深切怀念50年来先后去世的亲人,我们将继续努力奋斗

 
 
 

日志

 
 

五 妹  

2008-08-03 15:26:47|  分类: 家族沧桑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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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妹  

前几天回到老家忠县,闲着没事,便去翻那些积满了尘埃的老照片,一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把我带回了那些渐行渐远的年代,一张照片就是一段极其鲜活的历史,抑或一个曾经非常生动的故事,我不禁感叹于岁月的无情与人生的无奈,转眼间,当年的翩翩少年已经须发斑白矣。

忽然,一张很小的一寸黑白照片从相册里滑落,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光在我眼前一闪,我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拿起来,便看到了一个在记忆中出现过多次的面容:长长的双辫,清秀的眉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浅浅的笑。

这就是五妹了。

五妹叫曹邦英,是我孩子的五姨,十多年前她已经悲惨地离开了人间,然而此时,她的眼睛仿佛越过历史的尘埃,依然在看着这个世界,脸上依然是浅浅的笑。

这是五妹少女时代留下的照片,那时她可能不到20岁吧,从她梳着的一对长辫子就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痕迹。那时照相是一种很奢侈的享受,即使最低规格的只要两角多钱的一寸照也是如此,五妹照相的那天一定有很好的心情,不然是下不了决心花两角多钱去照相的。照片上的五妹十分朴素,和她平日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朴素的装扮却挡不住她蓬勃的青春气息,她正当花季,那双清纯明澈的大眼睛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那种清淳是最优秀的演员都无法装扮的山村少女的清纯,清淳得没有一丝杂色,没有半点烟火气。那时,她当然不会知道后来要走过的人生道路是那样的艰辛,更不会知道,她会过早的客死异乡。

五妹是一个非常勤劳朴实的少女,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里务农,她的家乡新立是一个富饶的地方,那里田地肥沃物产丰富,有忠县粮仓之称。她生性伶俐活泼,很会为人处事,在乡里颇获好评,大队(现在叫村了)特地安排她当了团支部书记,后来又兼任民兵连长,她还堂而皇之的到县城出席了全县民兵工作会,这些虽然算不上多高的荣誉,却足以说明她在那一带是出类拔萃的。那时她大姐早已出嫁,另外两个姐姐在外面做教师,一个妹妹在学校读书,母亲又已经年迈,全家的劳作主要靠她一人承担,除了每天上工做生产队的农活,还要做全家的自留地,另外还养了一头大肥猪。她几乎每天都是起早睡晚,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都在山坡上劳动,却从来没叫过苦。那时每年冬天忠县都要强迫上万的农民去修建黄钦水库,农民们自己背着劳动工具,带着蔬菜粮食赶到水库工地去安营扎寨,整整一个冬天都冒着严寒在工地上挑土筑坝,艰苦之极。五妹也参加了黄钦水库的修建,她路过我工作的显周场赶往五六十里外的水库时,总要到我门市部看看我,和我说几句话,短暂停留后,又匆匆翻山越岭赶往工地。她背着背包和同伴们有说有笑走过显周场,一直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那形象一直浮现在我眼前。

勤劳朴实而且伶俐活泼的五妹不幸遭遇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时代,那时全国人民天天都在狂热的高喊着形势大好越来越好,要去解放全人类,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而狂热背后的严酷事实却是年复一年的极度贫困,就连像五妹这样出身贫下中农据说已经翻身做主的家庭也照样苦不堪言,五妹勃发的青春,始终笼罩在挥之不去的贫困阴影中。怎样才能填饱肚子,成了生活在“粮仓”里的所有山村少女共同的梦。这时一种类似神话的传说开始在乡下流行,说的是湖北是个很好的地方,“洪湖水浪打浪,晚上归来鱼满舱”,只要嫁到湖北去,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流言所至,许多憧憬着美好生活而又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山村少女就勇敢地奔向了湖北,这实在是时代的悲剧,当时到湖北去的,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正过上了幸福生活。不幸的是,五妹也成了悲剧中人。

有一天我到岳母家去,无意中碰见两个中年妇女正在向岳母大谈特谈湖北如何如何好,他们一唱一合地说,湖北人“天天吃甑子饭下鸡蛋”,湖北“女人从来不下地干活”。她们描述的湖北农村,对于既吃不饱又劳累已极的四川女人无异于天堂。我一听就明白了,这两个妇女是在鼓吹五妹远嫁湖北。我那时虽然说不上见多识广,但是至少知道全国广大农村都处于贫困饥饿中,就连城里人也是定量供应口粮,绝不会有什么地方“天天吃甑子饭下鸡蛋”。等那两个妇女走后,我就对岳母和五妹说,莫相信那些话,她们是在吹牛,现在中国哪有她们说的那种地方。岳母和五妹都随口“呃呃”答应着,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也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没多久我就听说,五妹已经远走湖北了,她走前没敢告诉我,怕我阻拦她。传说中天堂一般的湖北毕竟对她的诱惑太大了,她没有办法不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去找一个能填饱肚子的地方。谁知她这一去,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五妹经人介绍去了湖北汉川杨林公社头首大队,那里有一个叫江成峰的小伙子正愁没媳妇,五妹看他为人厚道,二话没说就成亲了,这大概是1978年的事。经过在湖北的流浪,五妹心中的天堂神话已经破灭,湖北其实和四川一样照样笼罩在贫困的阴影中,既没有什么“天天吃甑子饭下鸡蛋”,也不是“女人从来不下地干活”。但是位于江汉平原的汉川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是全国著名的产棉区,到处是一望无涯的平原,仅此一点,从四川山区来的五妹便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从此安心住下来。凭着在家乡养成的勤劳的品质,五妹很快就学会了种棉花,成为人人称道的劳动好手。

最可怕的悲剧是从五妹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开始的。

江成峰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做梦都想个儿子,可是天公不做美,五妹生的总是女儿。由此带来的连续的大额超生罚款和不断加重的生活负担把五妹夫妇俩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没日没夜的劳作,都无法摆脱贫困,江成峰只好到我的家乡忠县来打工,这时我就想,都说湖北好,江成峰为什么反而要到四川来谋生呢?偏偏过不久第四个女儿又啼哭着来到了人间,五妹简直身心交瘁了。

1986年5月,我与人结伴到庐山一带去旅游,经过武汉时决定挤出时间去汉川看望五妹。那天下午,我在著名的汉正街附近搭乘去汉川的客车,到了汉川再转车去杨林。谁知错过了班次,已没有车了。我无计可施,只有徒步前往20里外的杨林去寻找五妹。

这其实是一次非常有趣的行程。从汉川到杨林一直是沿着汉江大堤行走,汉江大堤平整而宽阔,蜿蜒伸向遥远的天际,高大的护堤树像巨人列队般整整齐齐,斜斜的堤坡绿草如茵,我背着行囊挂着相机,不徐不疾地走在长长的大堤上,得以饱览汉江两岸的风光。那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着汉江,江水中闪动着碎金一般的光彩,轮船从江中驶过,激起一道道的波浪,那些碎金便有节奏地摇晃起来扑向两岸。河岸两边是一直平铺到天边的原野,三三两两的村庄掩映在绿树从中,弥漫着缕缕炊烟。大堤上不时有拖拉机开过,给静谧的堤面平添了几许生动。

行走了两个小时后,我向路边的老农打听,知道杨林快到了,果然,接着就在大堤边的院落墙壁上看到了用石灰刷出的大幅标语下的“杨林头首”字样,还有一些地方写着“白鱼晒”,我心里颇纳闷,不明白“白鱼晒”是什么意思。

我走下大堤,在一个大的院落旁打听江成峰住在哪里。一个老乡听见我的口音后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用浓浓的湖北话反问:“你是不是曹邦英家乡来的?”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就说:“是啊是啊,我是她姐哥,从四川来”。那个老乡就回头大声叫起来:“曹邦英,你四川家里来人了!”边喊就边带着我往院子里跑。

来到了五妹的家门前,这是一座陈旧的老砖瓦三开平房,砖墙上方有一道明显的横向黄渍(事后得知是汉江泛滥留下的水痕),门前是一个小晒坝,堆着些稿杆之类的东西。我还来不及仔细观察,就看见五妹从屋里惊诧地走了出来,忽然见到我,她如同做梦似的愣住了,叫了一声“七哥”,泪水便滚滚而下。五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五妹了,她穿着破旧的衣服,衣服中间掉了一颗纽扣,头发散乱无光,脸上满是疲惫。她的四个女儿(最大可能有六七岁吧)都挤到门口来,一起向我投来陌生的目光,其中一个女儿嘟着小嘴巴靠在门上有一句无一句的唱着:“酒干啦倘卖无”——这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歌曲。

五妹擦去泪水露出了笑容,这一瞬间我才依稀看到了她当年的模样。接着她便忙乎起来,给我安凳子,要几个女儿都来叫姨爹,然后又赶紧去准备饭菜。

江成峰和他母亲妹妹都来和我一起谈家常,看来这家人真还算厚道。一会儿,我的到来已经成了那个村里的大新闻,许多乡亲都闻讯赶来看我,其中有和江成峰一起来过忠县的,认得我,便在坝子里七嘴八舌攀谈起来。老乡们的话题居然完全相同,都说五妹是个很能干的媳妇,下地干活,进屋持家,这里没有几个比得过她,当然,他们也说五妹有一股泼辣劲,四川妹子嘛,还能不泼辣。我便感到有一点点骄傲了。

那天我兴致很高,话特别多,我甚至问他们“白鱼晒”是什么意思,江成峰说,那是他们这一带的一个古老的传说,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汉江里的鱼不知怎么都跳到岸上来晒太阳,后来“白鱼晒”就成了这里的地名。

第二天上午,五妹打扮一新,完全不像昨天见面时的那副模样了,我想,要不是因为过于劳累,她原本是很有风采的呀。五妹夫妇和江家的妹妹陪我一起去汉江大堤上游玩照相,五月的太阳暖洋洋,大堤上芳草萋萋微风拂煦,景色好极了。五妹告诉我,每年他们都要筑堤防洪,从她到这里后,大堤已经升高了一米多。我听后不禁十分惊讶,像这样下去大堤越来越高怎么得了。五妹却不以为然,说:“担心那些做啥子”。

因为同行的旅伴还在武汉等我一起去庐山,吃了午饭我就向五妹一家告别返回武汉。五妹夫妇俩坚持把我送到车站,临别时却忽然不见了五妹的踪影,我问江成峰“五妹呢?”,江成峰苦笑着往旁边指了指,我跑过去,原来五妹悄悄躲在一辆汽车背后捂着脸失声痛哭,我喊了声“五妹,我走了,别哭”,她松开手继续呜咽着,满脸都是泪水,连垂下的头发都沾着眼泪。一会儿车站在催旅客上车了,我只好登上汽车。这时五妹快步走过来,硬给我口袋里塞了200元钱,我坚决不要,我怎么能要她的钱呢,而且,那时的200元钱是一笔很大的数字啊。“七哥,你这么远来看我,要花很多钱的,你一定要收下”,五妹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哗地流了出来。江成峰也在一旁说:“七哥,你收下吧”。我害怕再看到五妹的眼泪,犹豫之间,汽车已经起动了。这时五妹又哭了起来……

可怜的五妹后来还要坚持再生一个,实在是不幸啊,生下来又是个女儿。这下五妹再也受不了了,她远道赶回忠县,和几个姐姐商量后,决定把还不满月的女儿送给别人。五妹住在我家,天天抱着那个刚出世的女儿黯然神伤,由于营养极度不良,小女儿体质羸弱不堪,像只瘦弱的小猴。经过反复托人联系,终于在洋渡乡下找到了一户人家愿意抱养这个女儿,条件是必须永远保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一个神秘的妇女就来我家门口把五妹的小女儿抱走了。五妹回头伤心之极地大哭了一场。

五妹没多久又回到了湖北。1996年10月2日,从湖北传来消息,五妹因病去世了,她只活了三十来岁。得知噩耗,岳母一家哭得天昏地暗。五妹教书的两个姐姐专程去湖北为她办理了后事。

据说五妹是因高血压突发去世的,整个过程不到一个钟头。那天她在庄稼地里整整忙了一上午,回到家又赶忙去池塘边洗萝卜准备给婆母、丈夫和女儿们做午饭。就在她洗完萝卜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忽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只说了一句“送我去医院”就再也没有说出第二句话来。我那妹夫和我那些姨侄女哭得死去活来。

曾经伶俐活泼,曾经对未来充满美好向往的五妹就这样走完了她短暂的凄楚的一生,我想,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虽然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一定还牵挂着几个没成年的孩子,一定还牵挂着那个在襁褓里就失去了音讯的可怜的小女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一定回忆起了家乡的山水回忆起了家乡的亲人,一定回忆起了她少女时的美丽憧憬和天真梦想。她的亡灵也许会化为一道清风回到家乡,去眷顾她曾经走过的每一个脚印,去感叹她曾经面对的种种艰辛。而我,却只能在这个静静的夜里,望着她青春年少的照片,发出一声叹息。                   

 

                            2008年8月1日于重庆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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